近日，中国科学技术信息研究所发布了《2025 年度国际期刊预警名单》，共有 103 种期刊入列，创 2018 年以来入列数量新高。
在这份新名单中，曾经备受推崇的一区顶刊 Science of the Total Environment（下称 STOTEN）赫然在列。
图源：中国科学技术信息研究所
在短短一年的时间里，曾经被捧上神坛的 STOTEN，从被科睿唯安 on hold，随后被正式踢出 SCI，如今又进入中科院国际预警期刊，基本意味着它在中国学术界的声誉走到尽头。
图源：web of science
十年间，无数研究者凭借在此刊发文得以晋升、毕业、求职、评奖，而如今它的彻底「陨落」，其畸形发展之路令人唏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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录用率高达 75% 的顶级神刊
STOTEN 堪称学术界「水牛刊」的代表，顾名思义，就是兼具水，牛二向性的期刊 —— 有它水的没它牛，有它牛的没它水。
先说说「牛」，从传统评价指标来看，该期刊在 2025 年被 on hold 前，一直是妥妥的环境领域顶刊 ——JCR 分区稳居 Q1，中科院分区常年处于一区，影响因子表现也持续亮眼，自 2020 年起从未低于 8 分。
图源：Letpub
再来说说「水」，该刊录用率高达惊人的 75%，且瞄准的就是泛学科交叉领域，每周发行一期，总发文量每年近一万篇。因此在圈内素有「沾边就收」「来者不拒」的名声。
从自然科学到社会科学，甚至民科和玄学的内容都收，疫情期间这本环境大类的刊物就出现大批与新冠病毒相关的文章，甚至其中就有一篇「建议佩戴软玉预防新冠」的神文。
目前该文章已被撤回 图源：STOTEN
更重要的是，该期刊审稿神速，有网友反馈投稿后一天后就能送审，审稿意见相对友好，两个月内就能见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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甚至它还是一本非 OA 的老牌期刊，没有了那丝「给钱就发」的嫌疑，显得更为「体面」。
如此种种，「科学性」上咱就不论了，但论职称晋升，毕业等「功能性」，STOTEN 属实是把性价比拉满了。
看到这里大家或许能感受到，这样一本神刊，最荒诞的不是它如今的迅速垮台，而是它曾经居然能以如此畸形的姿态，在高位上屹立这么多年！
每年营收 10 亿元的「巨型商业帝国」
从 STOTEN 的整个发家史，或许能窥见当前学术界对于指标的盲目追逐。
STOTEN 由环境科学家 Eric Hamilton 于 1972 年创刊，迄今已走过半个多世纪。创刊之初，意在收录环境领域中的多学科研究，宗旨是促进跨学科研究和环境管理的整体方法发展。
而正是由于多学科融汇带来的审稿难度，为了保证文章质量，该期刊 2008 年以前一直维持着高达 75% 的拒稿率。
这时的 STOTEN，年发文总量不到 600 篇，在学界积累了良好声誉。
图源：STOTEN
直到 2012 年，创始人 Eric Hamilton 去世后，71 岁的西班牙化学家 Damià Barceló 接任了该期刊的主编，次年，他就将 STOTEN 的发表文章数量翻了一倍。
Damià Barceló 图源：elpais.com
随后逐年激增，到 2024 年，STOTEN 的文章发表数量已经疯涨至 1 万篇，相比十年前涨了 10 倍。
图源：scimagojr
自此，STOTEN 跃升为全球发文量最大的 15 个期刊之一。西班牙格拉纳达大学文献学教授 Emilio Delgado 评价其为「巨型期刊」，他说，「这是一个什么都接受的期刊，也是一个巨型的商业帝国。」
「巨型的商业帝国」？没错，尽管 STOTEN 打着非 OA 期刊的旗号，但是一样要收价格不菲的文章处理费，在被 on hold 前是 3760 美元（约合人民币 2.7 万元）。
图源：scimagojr
据网站 scimagoj 估计，STOTEN 的营收从 2012 年开始飙升，到 2024 年，其营收预计为 1.5 亿美元（约合人民币 10 亿元）。
图源：scimagojr
伴随规模扩张的还有其影响因子 —— 从 2008 年的不足 2.5 分一路涨至 8 分以上，再加上 Q1 和中科院一区的「金字招牌」，吸引了大量中国学者投稿。
至 2023 年，中国作者发文占比高达 40%，相当于每年为其贡献了约 4 亿元营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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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根部开始的腐烂
这样一个庞大的出版机器，运转了 10 余年。
直到 2024 年，知名学术不端研究机构 5 GH 基金会揭开黑幕的一角 ——STOTEN 存在大量「作者与编辑重合」的论文，也就是说这些编辑又当运动员又当裁判，偷摸发表与自己有利益关系的文章。
其中涉及的文章高达 371 篇，涉事的编辑多达 28 名，其中就包括 STOTEN 的主编 Damià Barceló 自己。
图源：5 GH
而主编 Damià Barceló 自己发论文的野心更是惊人 —— 可以说是著作等身，个人发表论文超过 1800 篇，平均每 5 天就有一篇问世，其中 200 余篇刊登在自家期刊 STOTEN 上。
Damià Barceló 的谷歌学术主页 图源：google scholar
自己当主编除了有疯狂发自己文章的便利外，还可以顺手拉高自己所在单位的排名：Barceló 所在的西班牙国家研究委员会（CSIC）是 STOTEN 中发文量第二多的机构，第一则是中国。
Barceló 如此丰硕的成果让他跻身「高被引学者」榜单，一项调查发现，沙特国家每年给高被引科学家行贿超 8 万美元（约合人民币 57.6 万元），让这些科学家「挂名」沙特的高校，以此拉高世界排名，Barceló 也是其中一员。
2013 年 Barceló 获得沙特国王颁发的 13.3 万美元奖金 图源：elpais
这下看懂了，表面上是一个臃肿的学术期刊，但其实是一条贯穿出版社，编辑到学术机构的利益链条，环环相扣下，才让 STOTEN 得以发展至此。
5 GH 曝光后，拔出萝卜带出泥，更多 STOTEN 的违规操作都搬到台面上，如直接造假同行评审的邮箱，审核大量稿件，以及投稿论文直接指定相熟的编辑给自己亮绿灯等等 ……
关于 STOTEN 违规评审论文的报道 图源：Science
科睿唯安迅速做出反映，反手就是一个 on hold（暂停收录）。
尽管在过去的一年里，STOTEN 编辑部做出大幅整改，罢免了主编 Damià Barceló，编辑团队大换血等。
新的编辑团队 图源：STOTEN
不过似乎已经无力回天， 2025 年 11 月 17 日，该刊被正式剔除出 SCIE 目录。
不过，在这场学术权力与资本的博弈中，最受伤的或许是那些靠 STOTEN 论文毕业或晋升的年轻科研人。
图源：知乎
写在最后
STOTEN 创刊时曾引述格言：「不要走老路，要去无人涉足之处开辟新路。（Do not follow the path but go where there is no path to begin a new trail）」
半个世纪后，它确实走上了一条「新路」，却也是一条迷失之路。
从被捧上神坛到骤然坠落，STOTEN 的兴衰照见的是学术评价体系中「唯影响因子、唯分区」的扭曲现状。
STOTEN 被 on hold 之后，中国学者在该刊的年发文量从 4386 篇骤降至 124 篇，降幅超过 97%；全球发文量也从万余篇跌至两千余篇。
STOTEN 倒下的闹剧很快就会过去，因为人们会找到下一本 STOTEN，毕竟职称还是要评的，业还是要毕的，只要评价的标准不改变，这个世界永远不会缺 STOTEN。
